黑暗,黑暗,还是黑暗。
自她再次醒转以来,目力所及,却仍是无止尽的一片黑暗。这黑暗没有实在,不分深浅,亦了无边界,令她无从辨别自身是已然醒来,抑或仍置身于那冗长而压抑的层层梦境。也只有手肘隐隐传达的酥麻感,使她渐渐清醒,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。
她正侧躺蜷缩着,怀中棉织品那略显粗糙的熟悉触感使她知晓:自己紧紧抱住的,是一直陪伴着她的棕熊玩偶。而周身闷厚的绒布被套也正悄然提醒着:她仍是躺在自己卧室里,和昨天、和前天……和不知多少天之前一样。
黑暗吞沃了日月,隐没了光阴。这里没有她凝固在壁框中的夕烧云霭、破晓晨星,这里没有她曾久立凝望过的回峰沓嶂、长天秋水,这里没有她曾翘首祈盼的稻粢穱麦、兰膏明烛。深陷长久阒暗的她,失去了百合、玫瑰和康乃馨,看不见济州岛上飘扬升腾的启明星旗,也再不能守望着书柜上立牌与黏土的窃窃私语。在秒针温钝的催促声中,她清楚地知道,心中的孤寂与烦闷正彼此盘根错节,与丝丝焦躁蔓延并生,斡旋摇缀。她试图伸手将其拂去,却只落得丝滑茵落,延绵不尽,连尚未触及的过往记忆也一时浮动起来。而最为真切的,却还是胶片中点点曝光的两人回忆,既是她的,也是他的。
她勉力回想起来了,在沉入黑暗之前,她最后与他通了电话。忙音平寂后,和往常一样,她先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在忙,得到期盼的答复后,她双手捂着电话,雀跃地与他分享几天来的点点滴滴,和对术后未来的简单憧憬,全然不顾屏幕彼端他一贯平静得稍显冷淡的语气。她那繁杂琐屑的絮絮叨叨很快被打断了,他说自己马上要出门聚餐,明天要与别人会面,后天也忙于登门造访……他向来是很忙的,她也知道这一点,尤其是在高考完两人各赴异地后。
“下次有空再说。”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。而那时的她呆呆望着手机屏幕,把来不及说出的“再见”又咽了回去。
短暂的对话后,又过了多少天?她并不愿意知晓这一点。但她还记得的,三年前的傍晚万物喑哑,秋风静寂,她和他闲聊着走在廊道上,只听得他的声音澄澈空明、温润如玉;她还记得的,那次期末后,她和他悄悄来到了紫漆奄奄的钟楼高处,眼见的是鹏城发展四十年的景致,那里有华灯初放,万家灯火;她还记得的,那辆前往吉安的列车走过了十五个小时,而她靠在他的身边沉沉睡去。列车驶过东江,驶入原野,夜空天河流转,星汉璀璨……
这是彼此的回忆,既是她的,也是他的。然而此刻长久与孤寂相伴的,却只有她。她可以想象到,他正与新结识的友人漫步莲花山,山顶上,总设计师的身姿从容而矫健,恰与他光明的未来一样。而在穷尽恣游狂荡的一天后,在仅剩暮色四合的倦怠时,他一定会想起,两人约定的那通电话吧?她没有理由地坚信着。他的电话也许下一秒就会打来,也许……
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地,她又沉沉睡去。